山水一程

追星少女。热爱原耽。

存1下!空间看到的!

蔡居诚跪下时,萧疏寒刚点起一盏长明灯,一豆星火在他指上晃过,转瞬即逝,落上灯芯,摇曳着映亮方寸地方。

一师一徒,一跪一站,蔡居诚身上有长老下的禁锢咒,内力凝塞,单凭着肉体凡躯扛背后一只精铁打成的剑匣,像是负着一整个武当,重的他眼前发花,抬不起头来。

他是天生的倔与傲,信天地不跪,只跪师父,而自打萧疏寒剥夺他的准掌门身份后他便冷了心,连带萧疏寒一并打进旁人一列,不肯再跪。此刻被迫屈膝于他已是奇耻大辱,蔡居诚赌一口恶气,不看不听不反悔不认错,纵然累的不行,却也不可能再开口告饶一句。

萧疏寒看着他,他便看着地面。房外熙熙攘攘,全武当因为他方才一剑惊动,火光从琼台观一路亮到金顶,师兄弟们在金顶前的空地集合,交头接耳,惶惶不安的等着朴长老宣布他们这二师兄的惩罚。

邱居新也在其中。

他站在众师兄弟的最前方,火光最璀璨处,眼里是金顶下那一篇闭合的门,以及门中隐约的光亮。郑居和小心翼翼的替他褪下半边衣袍,露出的胳膊上有一道猩红,证明他是这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。

他不意外,甚至有些意料之中的怅然。

邱居新不是傻子,掌门更换继承人时蔡居诚那一眼怒极他看的清楚,大师兄虽为人极好,但武功平平,于是他从入门就一直以这位二师兄为目标,蔡居诚喜欢什么,厌恶什么,他比谁都更清楚,于是也早早预料到他们之间的结局。

又何必用结局这个词呢。他心想。我们也从未开始过。

邱居新早已不是当年懵懂的少年人了,千百个辗转反侧的日日夜夜,少年青涩时的第一个梦里妄念,点点滴滴边边角角,让他意识到当年远远一眼到底是在他心里种下了什么。

萧疏寒当年带他回来,是看中他天生的无情心性。修道者当断情绝欲,大道无情,不为红尘所累才能触及大道,邱居新有这样的心性,但也只是有罢了,保持是很难的事。他从未吃过情之苦,道心纯粹坚定,不懂这一颗情种能带来多大祸患,不懂自己为何一陷再陷,也不懂如何解脱。

十六岁时的蔡居诚眼尾缀着把凛冽的刀,傲气天成,和光衫妥帖的裹他肩背,道袍太薄,不背剑匣时一双蝴蝶骨便牵着衣料,显出一道叠衣时弄出的褶皱,一路向下,靠腰带收住,勾勒出个极好看的线条。他那时还常笑,少年眼中有光,再配唇角一挑便是挡不住的意气风发,是那时最耀眼的存在。

邱居新来时正是蔡居诚最好的年纪,一柄长剑落进掌中随意一挑,蔡道长招数杀机凛然,锋芒毕露,偏偏他眼睫垂垂,气定神闲,脚下步法清灵,衣袂蹁跹中平生出一股云游仙人的感觉来,轻而易举让邱居新这新生的精怪在不知不觉里伏法。

第一眼,他心里的种子因为那种遥远的美好冒了芽。后来生活平静,天涯变成咫尺,他看着蔡居诚偷偷潜进食堂偷一块熟梨糕,看着他叫掌门罚了后气呼呼的朝着乌鸦扔石子,看这位远在天边的谪仙人褪掉满身光环落到凡尘里,落到他的面前,他的梦里,同他耳鬓厮磨,含吮着他的耳垂,声里藏笑。

"师弟,你六根不净啊。"

邱居新大震,从床上坐时他下意识去找蔡居诚这个祸端算账,而看来看去,窗外只有一轮新月,房里依旧,身边冰凉,只有他心似火烧。

师弟,那是蔡居诚极少时候才肯唤一声的,他们似乎一直隔着一道不高的墙,他毕恭毕敬的唤蔡居诚师兄,蔡居诚则叫他邱居新。

这个称呼被蔡居诚喊出千种味道,很久很久后邱居新想起,只记得蔡居诚说这三个字时的咬牙切齿,不屑,厌恶或者痛恨,他意识到一直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,落花有意流水无情,蔡居诚向来是他的无情人。

情不知所起,邱居新不想一往而情深,情种冒芽,日积月累,开出花。他每日用上几次清心诀,心清明,灵台清明,而一片清明中站着一个蔡居诚,不突兀,不违和,浑然一体,仿佛是本来就在那里一样。

蔡居诚终于成了他的心魔。

乌鸦鸣了几声,混在身后师兄弟的窃窃私语里,聒噪杂着聒噪。郑居和为他处理好了伤口,正一手一个拉着萧居棠宋居亦,安抚两个半大小子。邱居新没有去看他们,他只是盯着台阶上的金顶门口,盯着朴长老,以及他手中的最终结果。

朴道生接任常德长老这么久,罚过的弟子千千万,重至逐出师门者有,但他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蔡居诚会成为其中之一。

那是他看着长起来的师侄,是当年被他夸为惊才艳艳的孩子,现在却为一个掌门虚名落的如此地步。

他叹了一口气,走向等待结果的众弟子,第一眼便看到了最前面挂彩的邱居新,喉头滚了滚,觉得越发难受了。

"蔡居诚为权谋害同门,虽未得手,也以犯了我武当门规,事态严重,却毫无悔改之意。经长老一致商议,剥夺腰牌佩剑,逐出师门。"

——逐出师门。

这就是结局了。蔡居诚勾着嘴角勉强笑笑,心中被这四个字戳开大洞,风从中间走,冷共恨交织。

他看着萧疏寒,眼里是最恨最恶的光,萧疏寒垂眼同他视线相交,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。半晌,他合上眼,轻轻叹了一口气,熄了那盏灯。

金顶外举着的弟子们渐渐都散了。蔡居诚在里面跪了一天,长老才终于替他解了封印,除去他的玉冠腰牌校服,武当给他的,这时全都收了回去。他穿着一身普通道袍,两袖清风,孑然一身,干干净净的走了。

邱居新在外面站了一天。蔡居诚出来时他的眼神闪了下,露出点滴不知缘由的欣喜,而蔡居诚则馈他讥讽一笑,毁了邱居新心里那点难以言说的希望。

是夏,黄昏时分,正赶武当奇观云海奔涌时。蔡居诚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去,邱居新垂下眼来,指甲掐进掌心,又松开,无力的低垂下去。

他等了一会才回头看去,目光跟着蔡居诚一路向前,走向云海深处,翻滚的浪潮里。

蔡居诚迎着云浪走,风从正面来,宽的他袍袖飞起,在空气中震出烈烈的响。他怀着满腔怒火走,偏偏背脊太直,背面看过去,阳光顺着肩头擦过,替他腰身镀出一层朦胧的暖色。

像是仙人,仙风道骨,追不上。

邱居新阖眼断掉一丝妄念,云海在他心中滚动,他在其中,目光深远,看着看不到的远方。

红尘几度,不过虚妄。他心想。

大道无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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